
采访中,高志凯主动提到了“高志凯线”。
“中印恒河线”“菲律宾东经118度线”“日本北纬30度线”,过去一年,全球化智库副主任、苏州大学讲座教授高志凯接连抛出的三条“高志凯线”,让这个素来以“敢说”闻名的国际问题学者屡屡被推上互联网舆论场的风口浪尖。支持者认为“高志凯线”为区域间复杂的互动关系提供了新视角、打开了我国的话语空间,批评者则直斥高志凯胡言乱语、耸人听闻。
长居北京,在太仓人高志凯的言语中已经听不出太多江南口音。对于自己的“杰作”,高志凯这样解释:“这不是个技术问题,而是法理问题。”在他看来,“划线”本质上是对区域政治历史和国际法的解读,其目的是探讨中国如何在区域关系中找准自身位置,进而在复杂的国际博弈中掌握主导权。这些,恰恰是他这个耶鲁大学政治学硕士、法学博士的强项。
“我觉得这是文科功夫,理工科出身的人还真未必能划出这几条线。”文科生高志凯如是说。
一如“高志凯线”是为了给国家找准“位置”,对于自己的“位置”,高志凯同样敏感。采访正式开始前,他反复调整沙发的摆放角度,以便更自然地面对记者的镜头。他又要来了一只硬质靠垫,塞在了自己身后。他笑着向记者解释:“如果找不准腰部支撑点,身体很容易不自觉地往下滑。要是成了‘葛优躺’,就显得很不礼貌了。”
高志凯近照。受访者供图
对于“位置”的敏感,或许与高志凯丰富的个人经历有关。
上世纪80年代,从北京外国语大学联合国译训班毕业后,高志凯进入外交部翻译室工作,曾为邓小平等国家领导人担任翻译。此后,他赴美求学,在华尔街当过律师、在国际投行当过高管、在香港证监会当过顾问、在央企当过副总裁……最近这些年,高志凯更多以观察者的形象出现在公众视野,关注的领域从地缘政治到能源安全、从大国博弈到前沿技术,可谓无所不包。正因此,高志凯觉得在每一个领域中,都需要找到恰当的“位置”。
文科生划出的“高志凯线”
“我现在特别喜欢定性。凡事只有先定了性,才能明白其本质,才能进一步去思考和解释。”高志凯开门见山。
高志凯的确喜欢定性。为他招致争议的“高志凯线”,便是“定性”后的产物。2025年,高志凯接受印度媒体采访。采访中,印度主持人在谈及中印边界问题时反复强调麦克马洪线,高志凯便以反问的形式抛出了后来被网友戏称为“高志凯线”的设想:若印方将麦克马洪线视为合法,那么中方同样可以沿恒河划定两国边界,将恒河以北区域划归中国,以南划归印度。
此言一出,印度媒体当场掐断了直播信号。
“亨利·麦克马洪是谁?是英国殖民者。”回忆起当时对印度媒体贴脸“划线”的情景,高志凯坐得更直了一些,“麦克马洪线是英国殖民印度时期单方面划定的,中国既没有参与,也没有承认,更没有批准。那怎么能够把它当作中印之间的正式边界?既然如此,是否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‘划线’?”
“所谓的‘高志凯线’,是我以个人名义和学者身份划的,并不是要确立某个新边界线,更不是中印两国政府间的双边问题。”高志凯说,“划线”是通过一种对等的方式,揭示旧叙事的漏洞,在国际舆论场上为我国争取更大的话语权——漏洞百出的旧叙事,这便是高志凯对印方在中印边界问题上固有态度的定性。
“高志凯线”是怎么划出来的?呷了一口茶,高志凯笑着说:“我觉得这跟我的法学背景有密切关系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另外我还有英语语言背景。”
高志凯在工作中。受访者供图
高志凯是典型的文科生。1977年,获悉高考制度恢复且无年龄限制后,还在苏州一中念高一的高志凯果断报考。结果,他不仅顺利被苏州大学录取,还成了当年苏州市区外语单科状元。次年2月,高志凯走进苏州大学外语系时刚满16岁,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学生。
本科毕业前夕,高志凯报名参加了北京外国语学院(现北京外国语大学)受联合国秘书处委托开设的联合国译员训练班,分入同声传译组。在此期间,除了系统学习翻译专业,高志凯也学习了关于外交及国际政治领域的课程,为他此后的经历打下了坚实基础。
1983年,高志凯正式进入中国外交部翻译室工作,自1985年起开始担任邓小平的英文翻译。当时,高志凯刚刚20岁出头,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为中央领导工作的最年轻的翻译。
1988年,高志凯前往联合国秘书处担任译员。其间,他考入耶鲁大学法学院,取得政治学硕士和法学博士双学位。毕业后,高志凯的履历更是精彩,他先在华尔街的律所担任证券法律师,之后又出任摩根士丹利亚洲区副总裁。
1995年,高志凯作为摩根士丹利的代表,参与了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投资银行中金公司的组建,随后担任中金公司的投资银行部总经理和收购与兼并事务主管。1999年,他又受聘担任香港证监会证券及期货监察委员会中国事务顾问。从香港证监会卸任后,他又在多家央企担任过重要职务。
“很多人说,学文科就只能培养出高志凯这样的人。”高志凯自嘲。但是话锋一转,他紧接着说:“我觉得,现如今并不是文科不重要了,而是要思考,怎样让文科变得更加重要。”
高志凯认为,理工科固然可以解决技术问题,但很多时候,国际竞争博弈的关键往往在于“如何定义问题”。无论是边界争议还是贸易准则,其背后都涉及法律语言、历史叙事与规则体系的交织。以他划出的那一条“高志凯线”为例,便是基于对中印两国历史、英国殖民史以及国际法准则的深入解读,用“以彼之道还施彼身”的方式,对麦克马洪线的虚伪性、非法性和不可接受性的一次反击。
凡此种种,高志凯将之总结为一个英文单词:context,即上下文。他表示,凡事皆有历史与地缘的上下文,只有将具体问题置于政治经济学和地缘政治学的宏大框架下去分析,才能看准未来的大趋势。
读懂科技的“上下文”
最近这些年,高志凯对前沿技术充满热情。在多个场合,他都曾表示,中美两国在高科技领域将面临决定性博弈。在解读我国“十五五”规划时,高志凯指出,我国正从追求GDP的量化增长转向“高质量发展”与“科技主权”,并圈定了人工智能、量子计算与半导体等具体领域。
这些言论同样为高志凯招来了非议:“很多人质疑我,你一个学文学、搞法律出身的人,凭什么谈论半导体和人工智能?”
高志凯参加活动。受访者供图
从1983年进入外交部翻译室工作算起,43年的职业生涯里,高志凯横跨过诸多领域,语言、法律、金融等,他身上的标签不少,却似乎都与“科技”相距甚远。但是高志凯却认为,这种看似清晰的分界,本身就是一种误解。
“科技从来不是存在于真空中的。”高志凯再次提到了“上下文”和“位置”。按照他的理解,任何一项科技,背后都是多种力量交织的网络。“科技与经济实力和产业基础息息相关,同时也离不开教育体系和人才结构的支撑,还深受地缘政治格局等因素影响。换句话说,要理解科技发展,要在整个复杂体系中找准它的位置。”
这样的想法,源于高志凯亲身经历过的科技变迁。高志凯记得,他在外交部翻译室工作时,英文打字已经相当成熟,而中文打字机却“有一张桌子那么大”,“上面有几千个汉字,得一个个去找,非常复杂”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汉字无法顺利进入电脑系统,“那时候真的有人觉得,中国的文字体系是不是走到头了。”但进入人工智能时代,汉字反而有了很多优势。高志凯认为,问题不只是科技本身,而在于如何与文化、语言体系、使用场景等相适配。
在翻译室工作的那些年,他接触过很多当时的前沿科技。彼时,作为领导人会见外宾时的翻译,他需要在极短时间内了解不同领域的议题,从宏观政策到具体产业,从能源合作到技术引进,几乎无所不包。
1985年,高志凯随团出访欧洲。在荷兰一家企业的总部,对方展示了一款高端晶圆。那次参观,让他至今印象深刻。“我们当时主要是去看白色家电的,但是对方希望拿出最好的产品卖到中国来,不仅是家电,也涉及芯片制造等相关技术。”多年之后回过头看,高志凯意识到,那些当时看似不起眼的科技,却可能早已占据了产业链中更关键的位置,并由此改变了全球分工。
“在美国有一句话,‘万物皆为法’。”无论是贸易、金融,还是科技产品的流通,本质上都离不开法律框架的界定。高志凯做过统计,他曾参与过的项目涉及20多个行业,融资总额超过1000亿美元。在为企业提供融资、并购等服务的过程中,他不仅需要深入了解不同产业的运作逻辑,也必须知道这些企业在产业链中的位置。
高志凯回忆起,他上学时期就有一句口号,“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”。1988年,邓小平提出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论断。再到现在,提出要牢牢抓住人工智能等新质生产力,推动高质量发展。科技强国战略一脉相承,但又有所变化,特别是新一轮技术变革的影响更为深远,“现在的人工智能,有可能会重塑整个生产方式。”
这也意味着,单纯从科技本身出发,不足以理解当前的国际竞争。科技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创新成果,而是与资本、市场、政策深度交织的综合力量。一个国家的科技水平,往往取决于多重变量,例如产业链是否完整,市场规模是否足够,人才供给是否持续,制度环境是否支持创新等。“如果没有这些条件,科技是长不出来的。”高志凯说。
制定“全球人才预案”
大国之间的科技博弈,延伸到区域层面,就演变成了城市群的竞争。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,要建设北京(京津冀)、上海(长三角)、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,打造世界级科技创新策源地。
对高志凯来说,长三角是某种意义上的坐标原点。他的父母都是山东人,1949年南下,高志凯出生在苏州太仓,是家里最小的孩子。“我们在家里都说山东文登话,与外界交流说太仓话和上海话,广播电台里放的是普通话。我9岁时,全家从太仓搬到了苏州市区,又开始说苏州话。12岁上初一,开始学英语时,我已经会说4种方言和普通话了。”
从小在苏州生活长大,在高志凯的感受中,“苏州和上海就是连在一起的。”采访中,他更倾向于用“大上海”来指代长三角这片区域。高志凯又一次强调了“位置”的重要性,他认为,上海要发挥更大作用,作为一个能够辐射、整合、带动周边区域的核心节点:“上海首先是上海的上海,但更重要的是中国的上海、世界的上海。”
高志凯近照。受访者供图
在互联网上,“苏州梅友机场”是个热梗,被拿来调侃苏州没有机场。高志凯反复强调,苏州不应该建机场。苏州距离上海虹桥机场已经足够近,从资源配置的角度看,再建一个大型机场,既占用宝贵土地,也会带来噪声和环境压力,并不是最优选择。
“既然如此,苏州为什么还会执着于建设机场?因为它觉得在上海的体系里,没有被当作一个真正的重要节点。”高志凯说。无论是通达性、服务体验,还是城市尊严层面的感受,这种落差感都会转化为发展诉求。
“如果你在一个体系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,就会想自己再建一个体系。”高志凯认为,这正是长三角一体化过程中最现实的矛盾之一。
在高志凯看来,问题的关键并不是造机场,而是如何在区域内部形成更清晰的分工。高志凯呼吁在更高层面进行顶层设计,探索建立更畅通的跨区域财税分享与经济指标协同核算机制。通过打通区域间的“利益算盘”,让长三角的重大协同合作项目真正实现“利益共享”,从而极大调动周边城市与上海同城化发展的积极性。
上个月,德国总理默茨访华,让高志凯的老家太仓吸引了一波关注。这座打出“德国牌”的邻沪小城,如今已成为中国“德企之乡”,聚集起560多家德企,其中“隐形冠军”企业超过60家。为了吸引企业和人才进驻,当地打造了极为完善的配套设施以适应德国家庭和外籍人员的需求。高志凯指出,这种让全球资本和技术愿意长期扎根的生态,是长三角产业链不可复制的核心优势。
根据高志凯的观察,外企和国际人才往往不会在意具体的行政区划界限。因此,他建议长三角建立统一的区域国际服务中心,在招商引资和出海时形成一盘棋。此外,针对未来可能发生的国际局势动荡,他呼吁必须提前做好战略预案,制定一份包含全球顶级科学家的名单,精准吸纳这些顶尖人才。
又一次,高志凯提到了“位置”:“要在全球科技竞争中抢占身位,不仅要在产业链中占据更高端的位置,也必须在全球人才流动中,成为一个更具吸引力和承载力的坐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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